新興市場國家重塑增長動力(權威論壇)

1月21日，在俄羅斯首都莫斯科，一名男子走出一處外匯兌換點。近來，俄羅斯貨幣盧布匯率連續下跌，不斷刷新歷史低點。 　　新華社發

1月9日，一艘大型遠洋貨輪在連雲港碼頭裝載國產汽車出口巴西。這是今年連雲港港出口海外的最大一批國產汽車。 　　人民視覺

　　姚枝仲（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

　　列奧尼德·格裡高利耶夫（俄羅斯高等經濟學院世界經濟與國際政治系教授）

　　雅各布·科克加德（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

　　塔米姆·巴尤米（美國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戰略、政策與評估部副主任）

　　羅尼·林斯（巴西中國問題研究中心經濟學家）

　　沈陳（南非斯坦陵布什大學交流學者）

　　森古普塔（印度觀察家基金會高級研究員）

　　加亞·喬西（南非人文科學研究理事會金磚國家研究中心主任）

　　受世界經濟延續疲弱復蘇態勢的影響，2016年的新興市場國家經濟繼續放慢。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推進結構性改革，成為新興市場國家的當務之急

　　風險挑戰內外交織 

　　結構改革內涵不同

　　姚枝仲：新興市場國家面臨兩大類風險和挑戰：一是短期經濟穩定風險，二是長期結構調整挑戰。

　　短期經濟穩定風險包括外部沖擊風險和國內宏觀經濟風險。新興市場國家面臨的外部沖擊風險有相似之處，如外需不旺、資本外流和匯率貶值。外需不旺主要源於全球國際貿易低增長甚至負增長，資本外流和匯率貶值主要源於發達經濟體的經濟形勢好轉以及美聯儲加息等。外部風險不盡相同。大宗商品價格下降給資源出口國帶來的是收入下降和總需求下降，給資源進口國帶來的卻是通貨緊縮風險。在國內宏觀經濟風險上，俄羅斯和巴西等國主要面臨經濟衰退和通貨膨脹並存的“滯脹”風險，中國等國主要是總需求不足的風險，印度和越南則存在一定的經濟過熱風險。應對短期經濟穩定風險，主要依靠適當的宏觀經濟政策和謹慎的外匯管理與跨境資本流動管理。

　　新興市場國家普遍面臨經濟結構轉型問題。印度和越南等快速增長的新興市場國家，主要面對快速城市化和工業化轉型﹔中國這樣從高速增長向中高速增長過渡的國家，主要面臨從粗放式增長向高品質增長的轉型﹔俄羅斯和巴西等國則主要從過度依賴資源向產業多元化轉型。不管哪一種轉型，均需要調整財政、金融、工商和社會管理體制，以適應經濟結構的變動，否則，轉型難以順利推進，也容易出現危機、停滯甚至衰退。

　　列奧尼德·格裡高利耶夫：當前新興市場國家主要面臨如下問題：一是適應產業結構變化的問題。傳統產業增長乏力，或是新興產業和市場急速擴張，意欲打破原有產業格局，但政府職能和配套設施等尚未與急劇變化的形勢實現對接。二是勞動力素質急需提升。三是收入增長和利益分配的問題。經濟高速增長促進了財富累積，同時導致貧富差距拉大，進而引發尖銳的社會矛盾。四是中產階級訴求不斷增加。五是公共管理體制改革。隨著國家財富持續增加，人們對教育、體育、衛生和應對氣候變化等公共事業的要求也更高，政府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調整財政分配結構和公共事業管理模式。

　　此外，外部競爭對經濟增長也是一大風險。全球范圍內的資源再分配導致激烈的競爭，新興市場國家獲得資金和技術的難度更大。

　　雅各布·科克加德：大宗商品價格下滑使一些資源出口依賴型新興市場國家獲得的紅利逐漸減少，加上消費支出上升，很多國家政府財政上感受到壓力的同時，政治上不穩定因素增加。

　　塔米姆·巴尤米：金融市場的風險，比如債券收益率上升、資產價格下跌，也給經濟帶來不穩定因素。不同國家應對措施不一樣，但很多都通過降低匯率、放寬貨幣和財政政策刺激需求。

　　羅尼·林斯：經濟不穩定導致國際資本外流、匯率變動、資本市場風險加劇，新興市場國家需要調整財政，平衡政府收支，為投資者創造安全可靠的投資環境，打造吸引外資的新亮點，獲得改革和發展所必要的資金，同時重塑經濟結構，擺脫對資源出口的依賴，發展服務業，鼓勵創新。

　　沈陳：新興市場國家出現的增長放緩或下滑，更多是全球經濟周期性疲弱的必然結果，不應過分高估當前所面臨的困難。

　　當務之急是加快經濟結構改革，創造新的經濟增長點。中國的“互聯網+”發展迅猛，假日經濟已引發全球關注。印度莫迪政府鼓勵國際投資和私營經濟發展，中小企業成為增長的新動力。南非在2014年啟動核電項目招標，預計2020年建成4到6個核電站，緩解國內用電緊張。2015年，南非政府還推出費吉薩計劃，開放海洋經濟，預計將創造80萬到100萬個工作崗位。

　　森古普塔：金磚國家在人口、自然資源等方面仍有巨大優勢，未來的發展潛力巨大。不過，金磚國家也到了迫切需要改革的時候，比如印度就需要推進經濟改革，包括土地法、衛生、農業、統一商品和服務稅改革等。

　　長痛短痛抉擇不易

　　各種利益相互掣肘

　　姚枝仲：改革和調整的障礙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新興力量受到傳統利益的制衡。比如行業壟斷力量及利益相關者對改革和調整的阻礙或者不配合。這在能源資源、交通電信、教育醫療等領域比較典型。二是長期利益受到短期利益的制衡。一些長期來看有利的改革和調整措施在短期內可能會付出一定代價，有時代價還很大。這對力推改革的政府來說是很大的挑戰。三是外部環境的制約。外部經濟沖擊和地緣政治沖突，也是阻礙改革和調整的重要因素。四是改革和調整的目標模式並不總是很清晰。比如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金融自由與金融監管的關系、對外開放與國內經濟安全的關系等，即使在成熟的發達經濟體中也不存在唯一的模式或答案。正是這種不清晰給各種利益的掣肘提供了機會，加大了改革的阻力。

　　列奧尼德·格裡高利耶夫：改革會遭遇來自公司、個人或某些既得利益群體的阻力。此外腐敗也是一個問題。必須通過改變施政環境，才能根除腐敗存在的土壤。

　　雅各布·科克加德：障礙主要來自政治方面，比如政府財政支出改革就需要積極有為、公信力高的政府來完成，改革的同時還要顧及國家和社會的長遠利益，否則社會對經濟的不滿可能演變為激烈的對抗。

　　塔米姆·巴尤米：即使對長遠有利的改革，也可能帶來“短痛”，但果斷推行，將能換來未來的經濟高速增長。

　　金融危機危害巨大

　　完善政策未雨綢繆

　　姚枝仲：新興市場國家應防止出現重大金融危機。一次重大金融危機可能造成10年左右的經濟低迷。新興市場國家的金融危機主要源於轉型過程中的財政能力不足和金融服務能力不足。

　　財政能力不足主要表現為其財政收入與支出結構不能完全適應經濟增長的結構變化。比如，一個經濟體過去主要依靠工業化實現快速增長，現在越來越多的增長份額來自服務業。過去建立在工業基礎上的稅收體系如果不能及時調整，很可能出現稅收增長慢於經濟增長的局面。相反，隨著人均收入的提高，居民對養老、健康、教育等方面公共支出的要求提高，為適應這種變化，政府公共支出增加。較慢的財政收入結構調整和較快的財政支出結構調整，將導致財政收入的增長比不上財政支出的增長。這時極易發生主權債務危機、外債危機或通貨膨脹。

　　金融服務能力不足，主要是因為經濟轉型產生了新的經濟運營模式和經濟增長部門，這些新的業務部門難以從傳統的金融服務中獲得金融支持。此時，要麼政府主動放鬆對金融部門的管制，允許金融部門發展新的金融服務﹔要麼這些新的業務部門主動尋求新的金融服務模式，甚至尋求國外金融機構的服務，從而事實上打破傳統的金融服務模式。這兩者其實均會伴隨金融自由化過程。國際經驗和全球金融的歷史均表明，金融自由化是一個容易引起金融危機的過程。

　　列奧尼德·格裡高利耶夫：當經濟快速增長、需求旺盛、企業獲得高收益時，改革往往難以推進。但高增長能持續多久是很難預測的，如果缺乏危機意識，很可能遭遇增速下滑和經濟衰退。經濟調節方法不當也會造成危機。如投機導致的房地產市場泡沫、關稅調整對進出口貿易的干預等。

　　塔米姆·尤米：在經濟景氣時打好經濟基礎，在經濟繁榮周期結束時就不會那麼被動。經濟增長較快時要鞏固財政平衡，增強貨幣政策穩定性，進行必要的結構改革。在經濟面臨困難時，新興市場國家往往會刺激需求，因此宏觀政策容易鬆動。另外，一些國家擔心外資撤退、匯率下降，會傾向於收緊政策，這反而會造成更多困難。新興市場國家需要更加完善的政策框架。

　　面臨改革調整機遇

　　擁有廣闊發展空間

　　姚枝仲：當前新興市場國家的改革與調整面臨兩大重要機遇：一是以互聯網、物聯網和大數據為代表的新技術發展，帶來了新的商業模式和產業發展機遇。二是全球價值鏈的發展和重組，為新興市場國家參與和利用全球生產網絡提供了廣闊空間。前者需要加大互聯網、物聯網和數字技術的基礎設施建設，鼓勵新業態的發展﹔后者需要構建開放型的經濟體制，在建立起安全防火牆的基礎上，盡量降低國內外市場之間的壁壘。

　　列奧尼德·格裡高利耶夫：現階段，新興市場國家仍然擁有廉價勞動力這一傳統優勢，能幫助其以低廉成本拓展新市場。同時，還可利用改革紅利和制度紅利，為未來的經濟增長提供持續動力。

　　在當前情況下，新興市場國家需要在改革進程中及時把握拓展新市場的機遇，更加有效地支配投資收益，並改善財政管理方法，提高科技水平和產品附加值。鼓勵中小企業發展並提供政策保障，利用大型企業在制定行業規則和產品價格方面的優勢，確保本國企業在相關領域和本地區的影響力。受油價下跌所累，依賴出口收入的新興市場國家經濟受重創，而這也逼迫這些國家拓展經濟新領域。

　　雅各布·科克加德：很多新興市場國家人口年齡偏低，在經濟繁榮時為基礎設施建設投入大筆資金，這為今后的經濟復蘇打下了良好基礎。此外，大宗商品價格走低，對中國等商品進口國有好處。

　　沈陳：利用而非依賴發達國家的援助，是發展中國家用血淚換來的沉痛教訓。新興市場國家不僅有意願、更有能力進行緊密的合作，這將成為提振經濟增長最重要的機遇。

　　金磚國家共同出資的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標志著新興市場國家能夠不依賴西方獨立進行國際投融資。金磚銀行特別成立非洲區域中心，意味著非洲將成為主要受益者之一。非洲一體化出現重大突破，將大大削減成員國之間的關稅和貿易壁壘，降低交易成本，改變當前非洲區域內貿易僅佔貿易總額12%的尷尬局面。

　　加亞·喬西：人民幣成為國際儲備貨幣、亞投行、金磚銀行和金磚國家應急儲備安排，將為新興市場國家的下一輪增長提供必要的金融支持。

　　森古普塔：由於出口萎縮，金磚國家應將注意力轉向各自國內。我們有很大的市場，資源豐富，可以為自己民眾的需求而生產。我們還可以投資人民，提高民眾教育水平，為民眾提供更好的醫療條件。金磚國家間還可以相互投資。印度歡迎中國對印度基礎設施、農業等領域投資。

　　（本報記者崔寅、林雪丹、張朋輝、索泓依、王欲然、呂鵬飛、李志偉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16年02月01日 22 版）